初登讲台那年，我接手了初二年级的体育班。班里最让我头疼的，是阿宇。

  每次800米跑，他总远远落在最后，跑到一半就弯腰喘气。我劝他坚持，他要么低头沉默，要么干脆走到操场边坐下，眼神里满是抵触。其他同学偶尔起哄，他便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顶，将头深深埋进去，像用沉默为自己裹上一层厚厚的壳。

  第一次摸底测试，阿宇的800米成绩，离达标线差了近半分钟。课后，我叫住了他。没提成绩，只轻声问：“是不是膝盖不舒服？”他愣了愣，摇头：“就是跑不动。”我想起备课笔记里关于初中生自尊心的提醒，没再追问，只拍拍他肩膀：“下次训练，咱们不跟别人比，就跟自己比。能多跑10米，就算赢。”

  后来的体育课，我悄悄地调整了方法。把长跑拆成小段，先让大家适应400米。轮到阿宇时，我放慢脚步陪在他身边。“步幅小一点，呼吸跟着脚步走。”起初他仍想放弃，我便指着不远处的篮球架：“咱们先跑到那儿，歇30秒再继续。”他咬着牙点点头，脚步虽沉，却没停。有一次他腿软得厉害，扶着膝盖大口喘气，我递过水，没催他：“没关系，歇够了慢慢走完，也算完成。”那天，他一步一步走完了全程。汗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可他没再像从前那样，躲开我的目光。

  日子一天天过去，阿宇的耐力渐渐有了起色。400米能跟上班级中等节奏，800米也能坚持跑完全程，只是成绩依然没达标。我发现，课间他总一个人躲在操场角落拍篮球，投篮出乎意料地准。于是找他聊天：“你篮球打得不错，爆发力其实很好。长跑缺的只是耐力。咱们每天早来十分钟，练两组慢跑，试试看？”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小声答：“行。”

  从那以后，清晨的操场上，常能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。从晨光熹微跑到朝阳满铺，他的脚步从沉重拖沓，渐渐变得轻快有力。偶尔，他还会主动问我：“老师，今天能多跑一圈吗？”

  期中体育模拟考，发令枪响，阿宇跟着队伍冲了出去。他速度慢下来，却始终没有停步。冲过终点时，全班都在喊他的名字。计时器跳动停止——刚好达标。他站在那儿，愣了几秒，忽然咧开嘴笑了。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敞亮，仿佛之前紧紧包裹他的那层壳，就在那一刻，“咔嚓”一声，轻轻裂开了一道缝。

  校运会，阿宇主动报名了800米。比赛那天，他穿着崭新的运动服，站在起跑线上，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。枪响，起跑，他紧紧跟住大部队的节奏。中途被两名同学超过，他没慌，依然按着练习时的呼吸节奏，一步一步向前追。最后100米，他突然加速，接连超越前方对手，冲线——年级第五。那一刻，他回过头，在人群中找到我，用力挥了挥手。阳光洒在他汗湿的脸上，满满的，都是少年独有的朝气。

  课后，他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谢谢老师，我原来也能做到。”

  看着那些稚嫩却认真的字迹，我忽然明白了：教育从来不是拽着学生冲向某个既定终点，而是陪着他，一步一步突破自己的起点。哪怕只是比昨天多跑十米，也是成长里最珍贵的回响。

  如今，每当站在跑道边，看着那些奋力奔跑的身影，我总会想起最初那个总把拉链拉到顶、低头沉默的少年。也更清楚地知道：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节奏，耐心陪伴，静待花开，便是教育里最温暖的坚守。（带队教师：阮诗森）